“要把这剧种传下去,绝不能失传”

2018-06-25 信息来源:浙江档案局 浏览次数: 字体:[ ]

我的家乡应界坑村地处永嘉、仙居、缙云、青田等四县交界处,从温州市区出发需两个半小时的车程才能到达。这个偏僻高远的山村,孕育出了一个古老的剧种——永嘉乱弹。据我村族谱记载,早在清代乾隆年间,有一位叫麻志钏的应界坑人创建过一个戏班,名叫“老寿昌”,距今已有200多年的历史。据说,自那时起,全村男女老少在四季八节“说戏、学戏、唱戏、演戏”就蔚然成风。应界坑村是远近闻名的戏剧村,大小戏班有7个,有250多人常年在我市各县以及丽水、台州和闽北等地农村演出。

 

我在“咿咿呀呀”的曲调中长大,我看到大人们在戏台上唱着我听不懂的词儿,一会儿怒目而视,一会儿笑逐颜开,一会儿拳脚相向,一会儿以礼相待,这让我很入迷。1951年我9岁那年,父母将我送到我叔父——永嘉乱弹第五代传人麻天约的门下学唱乱弹,我一开嗓,叔父便啧啧称赞说:“祖师爷是赏你这口饭吃了。”

虽受师父宠爱,但我也没有少挨板子。梨园行里的师父都一样,严厉得很。那时,我每天公鸡刚打鸣就要起床练功,压腿、下腰、练嗓子、学走步,通常一练就是好几个小时,动作稍不到位,就要挨板子。我的顽皮性子并没有因为学戏而有所收敛,每每回到家一看,身上都是挨打后的红印子,痛得不敢碰也不敢说。

也许正是经受了这样严格的训练,我才能有日后的成绩。我经历了将近10年的跑龙套、打小锣的生活。1961年,在师父的引荐下,18岁的我加入永嘉县四川区剧团,正式以主角亮相舞台。我演小生,扮相气宇轩昂、俊美风流;演小花脸,扮相俏皮,唱、念、做、打,插科打诨、诙谐幽默,场场笑声满堂,自此,我红遍了永嘉及周边县市。因我个头较高,戏迷们便给了我一个绰号,叫东门“长人小花脸”。

 

1966年,四川区委任命我为四川区剧团团长,我当上了掌班班主。那时候,温州各地戏迷不断点名要看我的戏,我一年有400多场演出,除农历六、七两个月因为天气太热不演外,几乎每天都有演出。农历正月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,戏金也会不断地加码。

“文革”时破四旧、禁黑戏,深藏远山的永嘉乱弹也难逃劫难。乱弹遭到批判与禁演,人们不敢再在公开场合传唱,众多的戏服、道具都被当众烧毁,乱弹一度衰败下去。伴着“丁锵,咚锵”过活的乡间百姓,没有了戏曲,生活也变得素然寡味。一些大胆的村民偷偷地请我们去演,只要有人请,我的戏还是照演不误,没有戏服,披上被单也能演,这股子拗劲还给我带来了牢狱之灾。“文革”结束后,永嘉乱弹重获生机。乱弹演出不仅丰富了应界坑村村民的业余生活,也成为村民谋生致富的手段。如今,村里长年在外商业演出的剧团有7个,年收入近600万元人民币,一般演员一年能拿2万元左右,主角一年收入在6、7万元,演戏的村民人均年收入超过了乡平均水平。

 

我唱了70多年乱弹,对剧本早就烂熟于心,但让我伤脑筋的是,乱弹一直以来都是口口相传的,没有文字剧本,这给训练徒弟带来了极大不便。随着时代变迁,很多人不愿意让孩子来学戏曲,学员的缺少及乱弹剧本的流失,使得永嘉乱弹的传承状况堪忧。

祖宗传下来的戏绝不能在我这一代失传,我暗下决心,要将祖上口口相传的84本剧本变成文字记录。我翻阅族谱,发现《志钏公序》中提到,永嘉乱弹源自江西饶州(今上饶)水路乱弹戏馆。1999年,我循着族谱里的只字片言,几经周折找到了曾经在水路乱弹戏馆学过戏的陈连芳老人。年已97岁高龄的陈连芳老人耳朵不好,我在老人身边足足待了一个星期,终于理清了永嘉乱弹的渊源。原来麻志钏在江西水路乱弹戏馆学戏回乡后,不忘艺德师训,与永嘉(温州)四十六都鉴川(今应界坑)地方的10多位农民,在麻氏大宗首创“老寿昌”乱弹班戏馆,麻志钏任班主兼教父。仅半年,“寿昌班”就培养了20多名艺徒。他们边学边演,亦农亦艺。农闲时,结班做戏;农忙时,解班务农,俗称“三月班”。

抢救老剧本,说说容易,但实际操作起来难度很大。本来知道乱弹剧本的人就少,知道的老先生们也大多年事已高,于是我一个个地拜访,把老先生们的口述记录下来,再对口述内容进行整编和梳理。为了找剧本,我只身一人满温州地跑,苍南、平阳、瑞安,所有可以追踪到乱弹声音的地方我都跑了个遍。

乱弹大多深藏远山,根植在乡间田野,要找到会唱会说的老艺人可真不容易。当年的乡间交通远没有如今发达,我一旦听说哪里的老人会唱几句乱弹,哪怕只是为了修正原来剧本中的几个错别字,或是几个不准确的发音,我都会追寻过去,不管是烈日灼照,还是大雨倾盆。有时山路泥泞,一不小心就会摔个四脚朝天,有时候摔一跤,手也破了,脚也崴了,只好一瘸一拐地继续走,这其中的辛苦真是难以言说。

流失比较久远的《生死阁》《八仙曲本》等剧本,是我特地拜访乱弹老前辈,从他们那里记录下来的。其中《八仙曲本》是乱弹演出第一天的必演剧目,所有演员都得上台,向观众表达祝福。它集中了高、昆、京、乱弹、和调等剧种的精髓,是一部难得的佳作。我花了两年时间,拜访了温州各地懂剧种的老先生,逐一记录并修正编排,最终完成了这本《八仙曲本》。

 

如今,古老的地方戏剧市场正日益萎缩,演员也处于青黄不接的状态。为使这原汁原味的永嘉乱弹流传下去,我和村里其他剧团的掌班,放弃一年几万元甚至十几万元的收入,自己募集资金,在村里租下了一个办公场所,专事开班授徒。2007年11月,在多方支持下,温州乱弹传习所正式落户应界坑村,传习所的师父大多是各剧团的“头牌”“名角”。为了让更多应界坑的弟子得到乱弹的真传,我们甘愿花钱出力,奔波于教戏演戏的路上。

有付出就有回报。2008年9月,永嘉乱弹首次赴京演出引起了很大反响。作为草根剧团的掌班,我首次带着《跑城》曲目进京,参加全国夕阳秀第8届中老年文艺演唱大赛,一举拿下了最高奖“菊花奖”。比赛结束后,文化部领导拉着我的手说:“你要把这剧种传下去啊,绝不能失传。”

回到温州后,我就着手永嘉乱弹的非遗申报工作和大型历史乱弹新剧《永嘉太守谢灵运》的编排工作。2009年上半年,永嘉乱弹列入浙江省非遗扩展项目名录,传习所在永嘉大会堂首演了由永嘉本地剧作家、演艺人员自编自导自演的大型历史乱弹剧《永嘉太守谢灵运》(片段)。中国戏剧文学学会会长曾献平看完戏后感慨地说:“要想看真正的原生态戏曲,就到永嘉来吧!”2010年9月,我新编的乱弹剧本《龙凤玉镯案》由中国剧本出版社出版发行。2013年1月,我去台湾演出,获得了台北“夕阳红”第四届“享乐·文化”两岸三地中老年艺术节活动金奖。

在招收学徒上,我亲力亲为,不仅培养三个儿子接班,还瞄准了孙子辈。应界坑小学六年级学生麻宇丽是我看中的一个好苗子,我说服其父母后,手把手地教她唱戏。仅半年时间,12岁的麻宇丽就凭借《永嘉太守谢灵运》(片段),在第18届全国推(文艺)新人大赛中获得了戏曲少儿组冠军和全国十佳金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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